新型工种:信息垃圾制造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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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标题《从中国到北美,跨国垃圾信息生产链上的流量工人》,来自Initium。
电影萤幕前的李晨(化名)操作著剪辑软体,让拜登跪下的照片不断放大,接著把最后一个小标题拖进萤幕:“警察杀死了他的爸爸,拜登直接跪下道歉”。一条7秒的短视频就这样诞生。这是2021年9月,距离黑人佛洛伊德因警察暴力执法死亡已经过去了四个月,但拜登从不曾为佛洛依德之死下跪,这是一条移花接木的假信息。然而,视频上传抖音、微博后,短时间内就获得上百次转发、上万次浏览。关注美国新闻的公众号营运、新闻小编、网站编辑,看到了飞速增长的互动量,纷纷截图贴上或加工重发。一小时内,“拜登下跪”的标签冲上世界各地华人信息流首页。
影片的剪辑师李晨在北京一家跨国媒体做运营负责人,管理抖音、微博。像这样的视频,他一天要发几十条。在“拜登下跪”视频火了的这段期间,他又剪了十个视频,创造了数十万流量。干了这工作三年,他很清楚甚么样的视频会火,虽然他没见过他的“主顾”们,这辈子大概也不可能和他们打照面,但他很清楚如何抓住他们的注意力——那怕只抓五秒。五秒就够了。李晨并非“刻意造假”,只是在流量面前,查核真相需要额外的时间精力,而他两者都没有。像他这样“忠于岗位”的流量工作者每天生产一条条粗制滥作的假信息,然后让它们从北京的朝阳北路,漂过信息的海洋,到达美国。那里有等著消费这些信息的北美华人们。
“就像做预制菜,”李晨形容,只需要把料放进去,效果包、节奏、情绪,剪辑软件都安排好了。悲伤的新闻有悲伤的 BGM,震惊的新闻有“噔噔噔”,正能量的新闻则有钢琴曲。素材库里新闻是真是假,上下文是否正确,他不知道也不在意:“看起来像真的就都可以。”重要的是主题够不够刺激,看完之后,读者有没有想要在评论区回击。比如房价、经济焦虑、女性、民族主义,能在这些大框架上激起火花的事——冲突、矛盾、失控、权威的失灵、人群的分裂。比如说:要是写“北京司机撞狗”,没人会点进来。但是写“女司机撞狗”,评论区会有人骂:“为什么要强调女司机?” 然后会有另一拨人进来骂“敏感”、“事儿多”。有人争吵,就有互动,也就有了流量。
在李晨给实习生写的工作流程里,配文要求那一栏写道,“煽动情绪,挑明主旨”。就读传媒大学时,李晨每天在微博帐号上针砭时弊或是讲政治笑话,累积了几十万粉丝。毕业后,尽管文字工作是他的舒适区,但转做视频运营岗位他也默默适应了,毕竟“工资也没有任何变化啊,”他说。
从业超过五年的小黄,大概会同意李晨的说法。小黄是一家海外信息集成网站的编辑,工作地点在台北,每天需要在海内外各个平台上复制加黏贴至少50篇文章、改标题、加封面,转发到自家网站。这也是小黄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,最开始,他给转发的文章写过编者按,尝试转发过深度评论。疫情期间,不少人相信疫苗里有芯片,小黄特意找了一篇科普文章贴上去,结果评论区破口大骂,说“这是深层政府要我们看的东西”、“小编被洗脑了”。小黄后来发现,网站只在乎阅读量,如果阅读量不好,主管就不会发。有几次,主管直接私信他让他选别的内容,因为“这个大家看不懂”。
如今,小黄已不再想著教育读者,他想象自己是某种动物的饲养员,喂他们吃符合喜好的食物。每个早晨穿过高楼林立的台北市中心,坐到自己的隔间里,点开浏览器里的门户网站:腾讯、网易、Yahoo、德国之声,开始复制黏贴。
网页新闻滑到底端,他只选中两条:新奥尔良暴雨致死、俄罗斯对北约军事演习。其他的都“不够”。德国市场改革?不够热;某国新年庆典?不够惨。“我们的用户不关心这些。他们只关心哪里又乱了、又死人了。”“我们是靠情绪驱动的,”小黄说,“就算要讲时政,也要翻译成他们能听懂的语言。”美国新一轮军购计划?不好讲。必须要从“美国如何威胁中国”这类角度入手,配上地图、关键数字,标题再点明这是“美国要掠夺亚太资源”,不然没人看。
五年过去,小黄对这群读者有了深入了解,知道怎么才能触及他们的神经。有时候他会故意在标题里提到那些敏感词,比如“政治正确的奥斯卡夺冠”,然后评论区果然就是一片大骂说“都是黑人”、“全是 gay”。他也发现,每次发性别议题的文章,无论立场,流量一定上来。他知道有人会留言“女人要自爱”、“平权就是乱套”。“他们的社交帐号可能没人搭理了,发条微博也没人点赞,那就只能来这里。”这里可以加好友、建群组、围绕一条新闻发几十层楼的评论战。小黄常看到同样帐号的人在不同新闻下反复出现。这是属于他们的社交媒体。没有智能推荐、没有算法优化、介面仍然是十几年前网页的过时排版,但情绪和习惯让这里超越任何一种算法,紧紧黏住用户。小黄总结道,这些身在美国的目标读者,大部分都很讨厌 LGBTQ 群体,觉得不伦不类,是怪物;还有很讨厌黑人,喜欢看所有华裔之外的族群倒霉。不过,他们也喜欢看还在国内的中国人倒霉,因为他们润出来了,有很强的幸灾乐祸心理。
而年轻一代住在北美的华人,也有他们的二手信息集成网站,那就是以留学为主题的微信公众号。2019年,《纽约客》杂志刊出一篇报导,称拥有160万粉丝、每日活跃读者超过100万的微信公众号《北美留学日报》为“中国在美留学生获取新闻的‘后真相’刊物”。综合来说,《北美留学日报》主要包含三种内容:带有民族主义色彩的中国新闻;关于海外中国留学生的八卦故事(性、毒品、谋杀和女性失踪是常见题材);关于美国的新闻和名人动态。公众号创办人林果宇当年接受《纽约客》采访时指出:真相本质上是不可知的,新闻的意义完全取决于报导视角。如今,《北美留学生日报》改名《留学生日报》继续运营
银鹅是这一波冷启动中执行任务的人,创始人每月支付她人民币三千元稿费,创作约十篇文章,其中有七篇文章必须是所谓的“原创”。她的工作流程是:拿到创始人在群里发布的选题后,在公众号平台进行一轮文章搜索,看看已经存在的营销号内容。尤其是讨论事实性的部分,把这些公众号里部分内容复制保存下来稍后引用。原创的部分,在于她的解释。她会用 AI 工具 ChatGPT 和 DeepSeek 补充信息,从中挑选专家观点、学术术语,再加上自己的理解。她说自己热衷掉书袋,把本科时读过的论文、书籍、课堂讲义一并调动进来。她写:为什么特朗普提高关税,为什么留学生会被驱逐,这些都不是孤立事件,而与全球治理的权力话语相关。
曾任《北京青年报》编辑的乱刻表示,中国国内属于党媒系统的传统媒体,每天会收到一份写明宣传要求的“红头文件”。有些新闻在国内搜不到任何信息,就是红头文件里要求禁发,是最高级别的要求;针对重大美国新闻,像是特朗普说了什么有关中国的事,或是美国要禁止 TikTok,要求是“一切以新华社口径为准”。据乱刻了解,红头文件的作者是宣传部的公务员,很多人是从新华社或者中宣部出来的,他们的工作性质是政治工作,判断哪些新闻要降热度,哪些要封锁。
那事实查核能够解决华文信息圈假信息猖獗的问题吗?同样作为事实查核员,Moreless 不抱太大希望。Moreless 在硅谷一家网络安全公司任职,公司的同事大多不知道,这个沉默的程序员晚上在网上将信息抽丝剥茧,希望还原被谣言遮蔽的真相。2015年开始,Moreless 先是给《Vice China》等媒体投稿,随后加入事实查核网站“辟谣吧”,将查核作为正式副业。十年过去,Moreless 接触到的谣言都已经掉了个圈,“基本上都是那些事情,每年都会从社交媒体上冒出来,像加州零元购、黑人打砸抢、拜登选举作弊,我们都已经写过无数遍了。”他认为,社交媒体的原罪就在于根本不在意信息的真实性,大部分社媒平台传播的都是情绪,而查核工作某种程度上几乎是“反人性的”。
金霞指出,事实查核单靠族裔媒体(ethnic media,指专门服务特定群体的媒体)很难取得大范围的成效。纽约城市大学新闻研究所2024年的一项研究发现,许多北美亚裔社区媒体仍在摸索如何适应数字时代的传播方式。这些媒体在寻求资金支持上困难重重:一方面,亚裔媒体的经营者很难进入北美资助体系,获得补助金;另一方面,在向读者筹款时,也常受文化观念影响——许多人认为社区媒体应该是免费的服务,不习惯为新闻付费。这些复杂的因素也让像“文学城”、“倍可亲”这样的中文网站逐渐成为主流的流量平台。
而尽管美国主流媒体如 CNN、《卫报》和美联社等都设立了事实查核机构,它们的社媒监听系统仅覆盖英文平台,而中文信息生态与英文截然不同,微信、小红书甚至 YouTube 上充斥着大量中文谣言,却难以被现有系统监测到。
英语还是要学滴。
与事实查核相反,住在台北的信息集成网站编辑小黄的工作恰恰是顺应人性,满足老一辈华人对虚假信息的胃口。刚入职时,他还会定期浏览论坛和评论区,了解读者反馈。他曾坐在心理咨询师对面的沙发上说,“我觉得我在做对这个社会非常糟糕的事情。”他转发过性别平权、政治深度解读、疫情信息辟谣,然而这些文章无一例外被骂,又或者因为过于艰涩,达不到网站阅读量要求。他发现,读者想看的内容其实很简单,最困难的部分只是要说服自己。一年过去,小黄同期入职的同事离职了;三年过去,他发现自己竟然变成在编辑岗上做时间最久的人。刚入职的同事有一次跟他吐槽,“你有没有看到我们文章下面的评论区,好离谱”,小黄才发现自己很早就不再查看评论区,在他心里,这群人已经没救,“我早就放弃做免费的义务支教,”他说。